几乎所有行业都在讨论“用AI重做一遍”,手机也不例外。
苹果推出Apple智能,三星持续加码Galaxy AI,华为、小米、OPPO、vivo也陆续把大模型接入手机系统。
从图片消除、通话摘要,到屏幕理解、跨应用操作,“AI手机”很快成为各家新品发布会上的共同主题。
今年7月,国家网信办一次性公布7款完成备案的手机端侧生成式AI服务。主流厂商几乎全部到齐,也意味着端侧AI开始进入更大范围的合规落地阶段。
图源:国家网信办
研究机构对这一趋势相当乐观。
Counterpoint预计,2026年具备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力的手机将占全球智能手机出货量的45%,2027年达到52%;在批发价400美元以上的高端市场,AI已经接近标配。
但这些AI能力,真能拉动手机销量吗?不见得。
CINNO Research数据显示,2026年一季度国内智能手机销量同比下降6%,受存储成本上涨、新机提价等因素影响,用户换机周期已经延长至36个月以上。
Counterpoint也指出,生成式AI虽已在高端机上普及,却尚未形成足够有力的换机动机。
这正是“AI手机”眼下最微妙的地方。
厂商投入越来越大,搭载AI的产品越来越多,但市场上并没有因此出现一个类似智能手机取代功能机那样、边界清晰的新品类。
AI带来的变化,更多体现在芯片、系统和软件服务层面,而不是重新定义手机本身。
换句话说,AI手机或许并不是智能手机之后的下一代硬件,而是智能手机正在补齐的一项基础能力。
当AI变成标配,“AI手机”这个概念,还有多少存在的意义?
AI手机越来越多,却越来越不像新品类
最早一批“AI手机”,其实有一条相对清楚的硬件门槛。
IDC曾将“新一代AI手机”定义为搭载高性能NPU、能够在端侧高效运行生成式模型的智能手机,并以NPU算力达到30 TOPS作为主要划分标准。
按照这套口径,AI手机首先是一场硬件升级。
更强的NPU、更大的内存,以及围绕本地模型调整的功耗和存储配置,决定了相关能力最初只能出现在少数高端机型中。
但随着小模型压缩、端云协同和芯片算力提升,这条边界正在迅速淡化。
苹果的相关能力已经覆盖多代iPhone;三星把Gemini、圈选搜索等功能下放至Galaxy A系列。华为、小米、OPPO、vivo也普遍将AI消除、通话摘要、语音助手等能力带入中端产品,有些甚至可以通过系统更新获得。
原本用于区分旗舰机的卖点,开始沿着产品线一路下沉。
于是问题也随之出现,到底什么样的手机,才算“AI手机”?
是必须在本地运行大模型,还是接入云端模型也算?是具备图片生成、内容摘要就算,还是必须能够理解用户意图、跨应用完成任务?
不同机构采用的标准并不一致。
IDC强调端侧算力和NPU性能,Counterpoint更看重手机能否利用大型预训练模型生成内容、理解上下文并完成任务,端侧运行和端云混合都可以纳入统计。
到了2026年,Counterpoint又进一步提出“智能体手机”的标准,不仅要理解用户意图,还要能够跨越两个及以上服务,自主完成多步骤任务。
从内容生成到任务执行,统计口径不断扩展,也让“AI手机”的产品边界越来越模糊。
直白点说,一部具备AI消除的中端机,一部能够在本地运行大模型的旗舰机,以及一部可以跨应用完成任务的智能体手机,能力虽不处在同一个阶段,但可能都被称为AI手机。
类似的过程,在手机行业并不陌生。
2000年,夏普联合日本运营商J-Phone推出J-SH04,将一颗11万像素的摄像头集成进手机,“拍照手机”由此成为新的产品标签。
2013年12月,工信部发放首批4G牌照,此后几年,“4G手机”也一度是发布会上的重点卖点。
随着摄像头和4G网络覆盖绝大多数产品,“拍照手机”和“4G手机”的说法逐渐退场,并没有形成智能手机之外的独立品类。
“AI手机”显然也在重复这个过程。
真正在改变的是手机的操作方式
如果AI手机只是多了几个新功能,那和过去的产品升级并没有本质区别。
最早一批AI能力,主要被嵌入相册、录音、输入法和搜索框。图片消除、内容摘要、通话翻译、文案生成,都有明确的使用入口。
用户先打开对应功能,再把一张图片、一段录音或一篇文字,交给系统处理。
苹果的写作工具和照片清理,OPPO的AI消除、通话摘要和文案生成,大体都属于这一类。
这些功能确实提高了效率,但没有改变手机原有的操作路径。AI只是进入了一个已有功能,并把其中一段工作做得更快。
随后,厂商开始让手机理解更多上下文。
处理对象不再局限于用户主动选中的内容,也包括当前屏幕,以及设备里的日程、照片、文件和位置信息。
vivo蓝心小V可以识别屏幕中的文本、地址和商品,并提供搜索、购物、导航等入口;荣耀YOYO会结合航班、快递和出行信息推送服务卡片;OPPO的小布记忆则可以保存网页、图片和会议纪要,并支持后续检索。
这一阶段,系统开始在不同信息之间建立联系,但它扮演的仍然是助手角色,整理信息、提示服务、推荐入口,最后的选择和操作仍由用户完成。
真正把AI手机与普通功能升级拉开差距的,是近一年的智能体尝试。
华为“小艺帮帮忙”已经可以进入部分购物、出行和视频应用,按照指令完成购物、订机票和下载视频等任务。用户还可以通过亲自演示,把一套操作步骤教给小艺。
荣耀YOYO也支持管理应用通知、查询或取消自动续费、点饮品等操作。
Google则开始在Pixel 10和Galaxy S26系列上测试Gemini的多步骤任务,首批场景包括叫车、复购餐食和购买杂货。
过去,用户需要先判断该打开哪个App,再逐步完成搜索、填写、筛选和确认。
到了智能体阶段,厂商希望系统接过其中更多环节。用户只需要说明需求,到支付、授权等关键节点再进行确认。
不过,眼下的手机智能体还远没有成熟。
“小艺帮帮忙”仍处于众测阶段,暂不支持微信、金融、邮箱和办公文档等多类应用;涉及敏感或隐私信息的页面,也需要用户手动操作。
Google的多步骤任务同样只是Beta,首批只覆盖部分市场、机型和应用,用户也需要监督运行过程。
也就是说,发布会里顺畅完成的一段演示,与日常环境下稳定处理账户、支付、隐私和异常情况,中间还有不小的距离。
模型能否听懂指令,只是其中一环,系统权限能开放到什么程度,App是否愿意接入,支付和隐私如何处理,操作出错后责任由谁承担,都会决定这些功能最终能走多远。
但这并不妨碍厂商提前争夺位置。
过去,用户先选择App,再由App提供服务。以后,用户可能先把需求交给手机,再由系统决定调用哪个平台。
手机系统由此有机会站到用户需求和应用服务之间,参与原本由App掌握的流量和任务分配。
这也是厂商们布局AI手机背后的商业逻辑。
最想重新定义手机的人还是先造了一部手机
当智能体开始接手更多手机操作,参与竞争的便不再只有传统厂商。
手机厂商掌握着硬件、操作系统和用户入口,大模型公司即使进入手机,能够调用哪些数据、获得多少权限、接入哪些应用,最终仍要与终端厂商协调。
不满足于只提供模型,自己做终端,便成了掌握完整产品定义权的一条直接路径。
近期颇具代表性的是阶跃星辰。
今年1月,印奇出任阶跃星辰董事长。印奇毕业于清华姚班,2011年与同学联合创办旷视科技,是上一轮计算机视觉创业潮中的代表人物。
从计算机视觉、智能汽车到大模型终端,印奇这些年的布局始终围绕让算法进入具体设备和现实场景。
因此,阶跃星辰造手机看起来并非临时起意。
今年7月,阶跃星辰发布终端品牌STEPX、智能体操作系统Step AOS和个人智能体Amoo,首款手机STEPX Neo也一同亮相。
一家大模型公司,为什么要进入门槛高、利润薄、竞争已经相当充分的手机行业?
印奇给出的解释是,在现有手机生态下,阶跃的模型、操作系统和智能体很难以完整形态进入第三方终端。不先做出一款自己的产品,Step AOS便难以形成完整闭环。
这与手机厂商增加几个AI功能,显然不是同一个思路。
按照印奇的设想,用户不必先进入某个App寻找功能,而是把需求交给Amoo,再由它完成理解、规划和服务调用。
阶跃还与携程、支付宝、滴滴、美团、WPS、剪映等平台展开合作,希望通过接口调用订票、消费、出行和办公等服务,而不是只依赖识别屏幕和模拟点击。
但STEPX Neo目前仍处于展示阶段,完整配置、价格和上市时间均未公布。
更有意思的是,阶跃想重新定义手机,首先拿出来的,仍然是一部手机。
STEPX Neo依然保留了屏幕、摄像头和常规智能手机的基本结构。Step AOS虽然强调“智能体原生”,但仍然兼容Android、Linux和RTOS等既有系统,并接入已经成熟的应用和服务生态。
原因并不复杂。
账户、支付、通信、照片、联系人和日程都集中在手机中,出行、电商、外卖和内容服务也已经围绕手机运行多年。对智能体而言,没有哪一种消费电子产品拥有如此完整的数据、权限和服务生态。
印奇将硬件称为承载Agent服务的“容器”。阶跃造手机,不是为了复制一家传统手机公司,而是要给模型和智能体争取一个可以长期触达用户的入口。
事实上,绕开手机重新设计AI终端,也不是没有人尝试过。
最有代表性的是Humane的AI Pin。
这款由两名前苹果员工推出的设备没有传统屏幕,主要依靠语音、摄像头和激光投影交互,试图提供一种手机之外的选择。但到2025年2月,Humane停止销售消费级AI Pin,相关技术资产随后被惠普收购,草草收场。
而AI眼镜则进展相对顺利。
依视路陆逊梯卡披露,其与Meta合作的Ray-Ban Meta、Oakley Meta智能眼镜,2025年销量超过700万副。AI眼镜的拍摄、通话、翻译和视觉问答等功能,也承接了一部分手机场景。
但这条路代价也颇高。
2026年一季度,包含智能眼镜、Quest和其他VR、AR业务在内的Meta Reality Labs收入4.02亿美元,经营亏损40.28亿美元,也能侧面反映新终端背后需要长期而重型的投入。
也能由此看到,AI Pin试图脱离手机,最终没有建立起足够完整的产品和服务体系;AI眼镜保留与手机的连接,先承接拍摄、语音和视觉感知,反而更快找到了市场。
当然,印奇也认为,未来的智能体终端可能不再是今天意义上的手机,用户也可能更少看屏幕、更少操作设备。
这个判断或许会在更远的时间兑现,但至少在眼下,最想重新定义手机的人,仍然没能绕过手机。
AI手机真正的价值不在手机本身
现阶段,没有哪种消费电子产品比手机更适合承载智能体。
但当大模型和智能体逐渐成为新机的常规配置,单靠硬件升级,很难长期形成差异。
那么厂商就必须回答另一个问题,AI手机除了销售硬件,还能做什么生意?
目前能看到的方向,大致包括会员订阅、模型调用、增值服务,以及围绕任务产生的交易分成。阶跃星辰所设想的Token收入,也属于这一逻辑。
只是,消费者是否愿意为手机里的智能体单独付费,仍然是一个未知数。
用户已经在为手机、云存储、音乐和视频服务支付费用。如果智能体只是整理信息、生成内容,很难建立新的收费理由。只有真正接手高频任务,节省足够多的时间,订阅或者按次付费才有可能成立。
相比直接向用户收费,服务分发可能更接近现实。
当用户把“订酒店”“买机票”“叫一辆车”交给手机,系统就需要在不同平台之间作出选择。哪项服务被优先调用,订单最终流向哪里,都具备商业价值。
今天,App不仅掌握入口,也掌握用户从搜索、比较到下单的完整过程。
如果智能体成为新的第一入口,手机厂商、大模型公司和互联网平台之间的关系就会发生变化。
手机厂商掌握设备和系统;大模型公司提供理解、规划和执行能力;超级App拥有账户、商品、支付与履约体系。三方都希望智能体能够接入更多服务,但没有谁愿意轻易交出自己的用户关系。
对手机厂商来说,智能体越深入,系统对应用和交易的影响力越大。
对大模型公司来说,只提供模型,收入仍然是技术服务费;直接接触用户,才有机会获得订阅、调用和交易分成。
而对超级App来说,智能体既可能带来新的订单,也可能削弱平台与用户之间的直接联系。开放多少接口、交出多少数据、允许智能体做到哪一步,不只是技术问题,同样涉及现实利益。
因此,下一轮竞争未必取决于谁的模型参数更高,而是谁能让用户愿意先把需求交给系统,谁能接入足够多的服务,并在支付、隐私和责任边界上获得信任。
AI手机更大的商业价值,可能不在硬件本身,而在于抢占用户需求入口,参与后续的服务选择和交易分配。
无论收入来自订阅、Token还是交易分成,AI都会逐渐成为智能手机的基础能力。
由此,AI手机的终点,是没有AI手机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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