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票上的五个印章已经盖齐,腾讯已经完成登船,船也正式启动。接下来值得我们期待的是,这艘AI时代的船最终将通向何方。
8月12日晚上,腾讯发布了2026年第二季度财报。第二天开盘,股价跌了3.29%,盘中一度跌超4%。
这份让股价下跌的财报,其实并不难看——单季收入2047.85亿元,同比增长11%,历史上首次突破2000亿元;Non-IFRS净利润684亿元,同比增长9%。真正让市场不安的,是两个数字:自由现金流-138亿元,上市以来首次转负;资本开支527.84亿元,同比暴涨176%,比市场预期的321亿元整整多出六成。
投行们当晚就出现了分裂。花旗把目标价上调到765港元,说“核心业务韧性凸显,AI应用成效显现”;摩根士丹利把目标价砍掉15%,担忧“2026下半年到2027年盈利可能陷入持平”。一家公司,一份财报,765对550,相差215港元的分歧。
分歧的焦点只有一个:腾讯正在花的这笔巨款,究竟是买到了AI时代的船票,还是在为一艘可能永远不会来的船建造码头?要回答这个问题,需要把这份财报翻开来,一句一句地读。
1 一笔钱,两种算法
业绩电话会上,腾讯总裁刘炽平做的第一件事,是告诉投资者一种新的算法。
他把腾讯的业务切成了两块:一块是成熟主业——游戏、广告、社交、金融科技,增长稳健,自身能产生充沛的自由现金流;另一块是AI原生业务——自研大模型、全新的AI应用、配套的算力基础设施,属于一次性集中投入。
按第一种算法,腾讯这份财报“很难看”:Non-IFRS经营利润756亿元,同比只增长9%,经营利润率从上季度的38.5%滑落到37%;自由现金流直接转负。
按第二种算法,画面完全不同:剔除AI新产品的亏损影响后,Non-IFRS经营利润约861亿元,同比增长19%。AI业务一个季度亏掉约105亿元(上季度88亿元),把集团利润增速拉低了整整10个百分点——但这是主动选择的结果,不是主业恶化。
用一个类比:一个人年薪百万,每年拿出三十万读在职博士。你看银行流水,觉得他“变穷了”;看工资单,收入其实在涨。腾讯现在就处于这个阶段。
这种“两分法”的说服力,取决于一个前提:AI的投入将来真能换回 回报,这也是管理层当晚花了很多时间论证的部分。刘炽平说了一句在整场业绩会里颇具底气的话:“几个月前我们预付定金下单的一批算力设备,现在转手出售,相比当初采购价能赚超30%。”
这句话表面在说算力市场的紧缺,实际在说一件事:腾讯买算力的这笔钱,下限是有保底的。就算AI业务全部失败,设备转手还能赚钱;再退一步,“哪怕停止自研应用,单纯把算力对外租赁,相关业务本身就能盈利”。
一笔巨额投资,最坏的情况是不亏——这是腾讯敢在一个季度砸528亿资本开支的底气。
2 为什么不出租算力
但腾讯偏偏不打算靠出租算力赚钱,至少现在不会。
腾讯首席战略官James Mitchell在业绩会上解释了这个选择:“如果我们把算力租给第三方,几乎立刻就能收回设备折旧成本。但实际上,我们有着不一样的布局,在执行一套更长远的战略。”
这套战略的算力分配,管理层给出了明确的优先级排序:第一优先级,训练混元系列大模型;第二优先级,为WorkBuddy做推理;第三优先级,才是云算力出租。
这个排序本身就是一份战略宣言。出租算力赚的是辛苦钱,训练模型赌的是未来十年的话语权。
赌注正在见效。7月发布的混元Hy3正式版,按OpenRouter的token消耗量计算,已经排进全球前三。管理层在业绩会上公布了更激进的路线图:今年晚些时候发布的Hy4将实现参数与性能的全面跃升,“性能超越更大规模的竞品”;之后的Hy5持续逼近并最终达到行业顶尖水平。达到SOTA之后,再搭建多规格的梯度模型矩阵——不同参数规模的模型适配不同成本、不同场景、不同产品线,每一层都能稳定盈利。
这条路线图的野心,已经不是“跟上第一梯队”,而是“站上第一梯队,然后靠规模和成本结构赚钱”。
3 元宝降级,WorkBuddy升级
模型之下是应用。这一层,腾讯刚刚完成了一次关键的内部赛马裁决。管理层在业绩会上确认表示,“发现WorkBuddy正在跑出来后,我们果断向其倾斜资源,同时降低组合内其他新AI产品的优先级。”
被降低优先级的“其他产品”里,包括元宝。
要知道,元宝并不是失败者——今年2月它的DAU突破5000万,MAU达到1.14亿,是国内用户规模最大的AI助手之一。按照惯常的逻辑,这个体量的产品理应获得更多资源。但腾讯的选择是:把火力集中到WorkBuddy身上。
理由藏在数据里。财报显示,WorkBuddy的PC端月访问量达到2097万次,位列国内AI办公智能体第一,Q1财报披露的用户留存率高达60%。更关键的是商业模式已经跑通——WorkBuddy的付费用户业务和MaaS业务的毛利率,现阶段已经与腾讯云整体毛利率持平。
一边是流量巨大但变现路径模糊的C端助手,一边是留存与毛利双高的办公智能体。腾讯选择了后者,刘炽平给它的定位也远超一个工具:“WorkBuddy本质是一个全新平台,是适配通用人工智能、高度灵活的工作台,核心价值是落地执行任务。”底层是一个调度框架,可以调用多款大模型来解决复杂任务——混元是核心模型之一,但不是唯一。
这个选择让人想起腾讯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自我革命:微信诞生时,明明QQ还如日中天,腾讯依然把整个公司的资源押了上去。赛马机制的关键从来不是平均分配,而是在胜负初分时敢于下重注、砍落后。
4 微信的第二次放大
如果说WorkBuddy是腾讯在AI时代的进攻性武器,那么微信就是它最深的护城河。而这条护城河,正在被AI重新开挖。
6月20日,微信上线了原生AI助手“小微”,基于自研的视觉语言模型WeLM,支持文字与语音对话,可以直接操作微信的原生功能——打开小程序、发送消息、拨打微信电话、AI搜索、群聊总结。目前还在灰度测试,计划第三季度扩大开放。
这是微信六年来最大的一次改版。但真正值得记录的,是刘炽平在业绩会上为它做的那段论证:“电脑时代QQ只是一款社交通讯工具,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后微信诞生,微信生态把QQ的整体价值放大了十倍以上。如今迎来AI时代,微信生态迎来第二次巨大增长机遇,未来会进化为以AI为核心的应用与生态。”
这段话里藏着一个大胆的推论:每一次计算平台的迁移(PC→移动→AI),都意味着生态价值的一次数量级放大。如果这个规律成立,那么微信的AI化不是一次功能升级,而是一次十倍杠杆的重新定价。
更远的图景,刘炽平也画了出来:“未来用户只需给专属智能体下达一条复杂指令,智能体就能自动完成全部交易流程。绝大多数小程序商户也会部署专属商户智能体,长期来看,商户智能体可以直接和用户智能体对接。”
想象一下下面场景:你说一句“帮我订周六晚上的四人晚餐”,你的智能体自动打开大众点评小程序对应的商户智能体,比价、订座、下单、支付,全程无人工介入。微信内部数千万小程序和14亿月活用户之间,将不再需要人作为“操作界面”。
到那时,微信小程序生态的商业价值,会以今天难以预估的方式被重新激活。
5 船票上的五个印章
回到最初的问题:为什么说腾讯已经拿到了AI时代的船票?
把这份财报和管理层的表态拼在一起,可以看到一张完整的版图。AI时代的竞争,本质上需要五种能力——模型、应用、算力、场景、资金。绝大多数公司只有其中一两项:OpenAI有模型没场景,字节有场景在补模型,创业公司有应用没算力。而腾讯是极少数五项齐备的公司。
模型维度,混元Hy3全球前三,Hy4、Hy5路线图清晰;应用维度,WorkBuddy跑出留存与毛利,CodeBuddy在中国AI编程工具中领先;算力维度,提前锁定的高端GPU在紧缺市场里已经浮盈30%,年底还将部署NPO超级节点;场景维度,微信14亿月活是全世界最大的AI应用分发入口;资金维度,游戏业务单季659亿元收入、同比11%的增长,广告连续11个季度双位数增长——这些成熟主业每年产生的经营现金流,是支撑AI军备竞赛的粮仓。
这五个印章,缺任何一个,船票都不完整。而有意思的是,其中四个——应用、算力、场景、资金——都不是这一季才有的,它们是腾讯过去二十多年积累的存量资产。AI浪潮的到来,让这些资产忽然有了新的用途。所谓“拿到船票”,一半是这一年豪掷千亿的进取,另一半是二十年准备的沉淀积累。
6 船票不等于彼岸
当然,这份船票不是万能的。
业绩会上,James Mitchell在被问到广告增速时,罕见地主动降温:“广告收入增速历来有起有落,不建议对任何单季增速做线性外推。”这种克制说明管理层清楚,22%的广告增速里有AI投放工具的红利,也有视频号流量释放的红利,前者持久、后者有天花板。
真正的考验在更长的时间维度上。刘炽平承诺,AI原生业务的资本开支“主要是今年和明年一次性集中投入”,之后推理算力只有在“能实现可观回报”的前提下才会追加——这意味着2027年前后,腾讯必须让市场看到AI收入接棒主业的证据链,否则“一次性投入”的说法会遭遇信任折价。混元与全球顶尖模型的差距、WorkBuddy从办公场景向通用场景的扩张、微信小微从灰度到全面铺开的体验打磨,每一环都不能掉链子。
但这些都是“到达彼岸”的难题,而不是“能否上船”的疑问。
十九世纪的铁路泡沫破灭过很多次,但铁路本身改变了美国;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摧毁了无数公司,却让存活者统治了下一个时代。历史反复证明的是:技术革命期的巨额资本开支,短期看是利润的敌人,长期看是门票的价格。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花多少钱,而是花出去的钱,有没有换来别人拿不走的东西。
腾讯这一次换来的,是全球前三的模型、跑通商业化的智能体、锁定到明年的算力,以及一个即将AI化的、14亿人的微信生态。
船票上的五个印章已经盖齐,腾讯已经完成登船,船也正式启动。接下来值得我们长期关注的是,这艘船最终将通向何方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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